荒野保護協會 | 定點觀察後記---窸窣掩山徑

定點觀察後記---窸窣掩山徑

荒野保護協會 | 24 七月, 2007 14:25

文、圖／范力中（荒野台南分會定點總組長）

十二月，冬意濃，風葉梢梢，窸窣掩山徑。

經過強勁的冷鋒侵襲後，今年冬天總算流露出比較濃厚的寒意，晝短夜長與早晚寒涼的氣候型態，是明顯不同於春夏秋的。每逢冬季，一有冷鋒南下，總會帶來冷颼颼的北風，呼嘯而又猖狂的吹動著每一棵樹、每一排樹或每一片樹林，讓梢梢風葉聲窸窸窣窣的傳遍平原山谷，或者是夾雜著豐富的水汽，在高海拔和低海拔的山野裏降下了雪和雨，讓冬季的色彩一層層的覆蓋著山林野徑。

當雲霧在山區繚繞時，通往崁頭山山腰處停車場的蜿蜒山路，會是朦朧或是迷濛的，會讓車速不得不慢下來的。因為厚實的霧氣，不僅僅讓沿途的景緻惹人分心，而且也會讓人看不清前方出現的路面究竟要轉往哪一個方向去。置身在這霧境裏，誰能不放慢速度？

可以預期的，在寒風斷斷續續的吹襲，以及雲霧籠罩後的晦暗之下，想要讓每一張自然景緻簡潔而清晰的凍結在相機的記憶卡裏，是需要守候與等待的，等待寒風短暫的停下，等待雲霧暫時散去後所帶來的些許明亮，再趁機迅速輕按快門，才有機會稱心如意的留住美麗而永恆的圖像。

不管是在樹梢、灌叢或地面，蜘蛛網是這裏隨處可見的，只是，由一條條可能微細到被忽視的絲線交結而成的絲網，平常好像不太引人注目，而當霧氣在每一絲線凝聚成晶瑩剔透的水珠時，如晶鑽般的銀亮外型自然顯現出絢爛奪目的光彩，吸引著許多路過人兒好奇與觀嘆的眼光。如此由細線和圓球所形成的簡單珠鍊，是霧氣瀰漫中才會出現的自然寶物，是冬季時節裏最為精巧的自然傑作之一，更是只能觀賞而無法收藏和碰觸的自然展示品，特別是透過鏡頭的框取和放大，最能突顯出其平凡而不庸俗的細膩質感。

回想這幾年來的經驗與印象，到現在還是無法找出理想的脈絡，來說明為什麼有些蜘蛛，如泉字雲斑蛛、方格雲斑蛛、人面蜘蛛與古氏棘蛛等，在昆蟲相比較差的冬季裏，反而會有比較多的個體數出現？是因為古往以來已經演化出許多特定的冬蟲可以維繫其生存，而使牠們可以選擇在這個時節活躍？還是在這一時期內，因為所需面臨的寄生蜂與刺椿象等獵食性天敵的威脅較少，而讓牠們得以趁這天賜良機安穩的成長和繁衍？抑或者冬季原本就是這類蜘蛛生命成長演替的最鼎盛階段？

暫時拋下這些迷思，在霧裏走進森林步道，開始尋覓自然奇緣。首先是在大葉楠樹下，這回改由存盛和美玲以拾荒記和席慕蓉的詩－無怨青春，來導引今日的行程，在迷濛的霧氣裏。朗朗誦出的詞句聲中，霧一直是逗留在大葉楠樹冠間，遮掩著附生在樹幹上的幾叢崖薑蕨。以往來到此處，常會抬頭往上看看，卻無所獲，而今朝此刻在此，竟有了完全不同的起始和領悟，除了詩句的意涵外，附生在樹幹高處的崖薑蕨，經過宏碩後續的補說，才恍然明白，原來它們一直在展現著生命的智慧－離開地表附居高處，毋須與地面處的其他植物爭奪水分，只需展開蕨葉，即可優先獲得從天而降的雨露和攔截飄落的枯葉養分。

離開此處往上走去，霧氣似乎一直沒有散去，幾處昏暗的步道裏，除了聆聽與觀視之外，幾乎沒有足夠的亮度可供自然取景。就在第一叢麻竹下，於今年內第二度遇見台灣花螳螂，如同第一次一樣，無論你是如何的改變位置，只要稍微的靠近，牠就會機警的擺出自衛或攻擊的架勢，轉頭正面迎向移動的物體，以致於想要為牠留下修長的身影時，必須試著以其他晃動的物體來引開牠的眼光和改變牠的體位方向。幾番調整測試和等待之後，還是決定放棄，就把再一次遇見的機會留給以後。正當視線才剛離開台灣花螳螂時，眼前地面處的莖葉下，又浮出一個熟悉的影像，原來是一顆鮮黃色的黃蝶蝶蛹，就像是一片枯黃的殘葉垂掛著，可惜光線依舊是幽暗不明，幽暗到難以取景，而只能眼巴巴的觀望著。

再往前走過大鳥糞蛛集棲處後，迷濛之中，森林響起了叮叮鼕鼕的敲擊樂聲，沒有固定的節拍，沒有明顯的小節，沒有特別的旋律曲調，不急不徐的在樹冠間迴蕩著，幾分鐘之後，才轉換成大小雨珠，稀稀疏疏的順著枝幹葉尖緩緩的墜落下來。無法預知這一場疏驟不明的冬季雨會持續多久，所有人無不稱起傘具，或穿上雨衣，加快速度的往山頂而去。未帶雨具返回取用大傘落單之後，卻意外多了一趟簡短的雨中行：花期已盡藤枝垂到地面的玉葉金花，結出的翠綠果子，帶來一番初次相逢的驚喜印象；佛焰花苞初開的姑婆芋，花蕊有著欲露含羞的神秘姿容；不畏風寒，依舊抓附在姑婆芋葉脈的紅紋沫蟬，食泄同作的嗜飲汁液；為了日後伸展茁壯，而以捲縮之姿來蓄積生命能量的各種蕨類葉芽，一樣在展現不同的生命智慧。

雨勢稍緩後，人群也已齊聚在山上的木亭內，寒風陣陣吹襲，讓人直打著忠良那一小鍋桂圓熱湯的主意，分杯嚐盡，在冷鋒的催送下，群起沿著最長最遠的林徑返回。歸返途中，雨絲已稀，撿拾棄山垃圾的身影依舊，霧中同行暢言的身影依舊，沿途領受自然玄奇的心境依舊。直到在舊廟旁的自然觀感交流之後，直到飽食廟中素餐之後，直到夜幕垂降雲霧再度籠罩之後，人群才紛紛離去。

如梭歲月，倏然又飛逝了一年。延續著去年霧季、春雺、螢春、舞螢、夏舞、艷夏、夜艷、秋夜、蟬秋、眠蟬、冬眠與寒冬的觀感，今年另以「山林若雲間，老葉盡飄零；纏綿獻嬌媚，迷濛漫山巔。回蕩翠峰上，明滅耀星光；留連暝色下，悠揚傳芎蒼。清風伴遊心，音盡猶餘情；花繁蟲影疏，窸窣掩山徑。」來記述這一片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