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秀卿(自然名:藍腹鷳)
「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聽到這句詩時,正和李權芳先生穿過大社國小校園,有兩排老樹雙雙圈繞的橢圓形大操場。我心頭凜然一驚,腳步於是慢了下來,坐在濃密樹蔭下的長椅上,聽他細述著一、二十年來因為愛鄉護土,進而廣植樹木的點點滴滴……
愛,可以以這種方式呈現:拋頭顱,灑熱血。堅持理念,只為追求人間正義,實現人道關懷;不計個人毀譽,雖千萬人吾往矣!
當我們談到棲地維護、生物保育,當我們眼睜睜看著美好的自然環境,正一寸寸遭受侵害而消失時,緊隨著焦慮而來的通常是束手無策。然而眼前這一位足堪稱為環保鬥士者,卻讓我們看見:心中有愛,能夠排除萬難,重現人間淨土。
雖然他自喻為小蝦米,但小蝦米不以其小,成就了許多大事。大社鄉公所前計劃興建停車場時,他誠摯懇切的建言獲得主事者的採納,於是,一反灰白水泥地和熾烈陽光煎熬停車場的刻板印象,保留了綠蔭如傘遮蓋,不僅讓員工有最良好、舒適的停車環境,晨昏及假日更是附近民眾最佳活動的地方。
嘉誠國小是荒野炫蜂團高雄一團團集會經常選擇的好地點之一。建校之初,校園自然生態環境的規劃都有李先生及鄉內賢達耆老的參與,如今,這所學校儼然是座森林小學。我們的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習、嬉戲、成長,身心靈俱得滋養,可以期待未來社會也將一片祥和。
觀音山,是荒野高雄分會伙伴觀察定點之一,李先生在這兒已經營許久。他不但以大社鄉公所保育課職權勸告登山民眾,不隨意餵食獼猴,以免獼猴族群迅速繁衍增長,損毀當地果農收成,以致生活困頓、生態失衡;更進一步?山上的樹木吊掛解說牌,讓登山民眾因認識、了解,而不輕易折損花草樹木,終能愛護山林、尊重自然。在如此循循善誘下,許多山友慢慢地接受他的好意。如此一來,荒野高雄分會伙伴的理想藉著李先生拓植的路徑,或可實現。
「我表哥是一個非常愛樹的人。」居住大社鄉、在銀行任職的許先生如此說道。
因為愛樹,所以種樹。「廣種樹以邀鳥」,很久以前在某篇文章中讀到,如今自己常悠遊自然中,更了解樹在整體生態界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大社國小從日據時代開始,一代代的教育工作者都曾種下許多的樹,銀樺、大葉桉、南洋櫻、欖仁、茄苳、桃花心木等,族繁不及細數,值得所有人重視與珍惜。凝視這些老樹雄偉粗壯的樹幹,並想像樹幹內迴旋如唱片般的同心輪,似乎譜唱著一代又一代從綠野平疇、蛙鳴鳥唱、昔日農村清晨向晚之裊裊炊煙,到今日滿市喧囂、汽機車馬達喇叭噪音,無時無刻充塞於每一空間,石化工業區的夜晚,亮如白晝,讓星星們都失去了光彩。
老樹無言,當年在樹下嬉遊的孩子已經過少年而青年之歲月,可以告慰則是,偌大的操場上,奔跑跳躍的依稀是當年歡樂的身影。最令人動容的是,晨昏在此活動的人們,不論男女老少,疾走慢行,人人臉上恆常流露出一付平和親切,與世無爭的神態。
「這裡就是天堂!」李權芳先生說。只有在這種時候,這樣的環境中,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可以充分釋放。
二年前,老舊的一排校舍決定易地重建,大操場即將被攔腰截斷,老樹勢必不保。李先生得知後焦慮異常,於是多方奔走、連署陳情、舉辦公聽會,以陳述原地重建,保留老樹與廣大活動空間的益處,也曾找謝春萬老師與校長激辯,卻都無法打消校長將校舍易地重建的決心。
「為了此事,我哭了一個禮拜!」李先生提到。為這些老樹,他夜難安眠。除四處奔走、尋求支援以外,每日抄經,為樹祈禱;甚至花錢為樹點燈祈福,冀望能為斯土斯民留下僅剩的美好環境。
「教室重建是不是真的那麼迫切?當年一個年級七、八個班級,動輒二千多個學生在這樣的環境當中,仍不顯擁擠,如今,由於生育率急速下降,一個年級只剩下五個班級。那麼少的班級需要那麼多硬體建築嗎?為何不保留多一點的空地,讓學生適情適性、自由自在的玩耍?」一位鄉親說。
外人常譏台灣人民島國心態,眼光短淺,爭名逐利。但若是我們的孩子從小就習慣在狹隘的環境中生活,眼光如何能放遠,心胸如何能寬闊?
捍衛自然者,不惜流汗、流血,因為他覺得這是生命的價值與意義。我問他,為什麼對樹、對自然如此一往情深?他說,早年爬山,面對自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美和愛的感受經驗。摘錄一段陳玉峰教授的文章,來應和他這樣的感受:「一地母,最雄渾寬廣的慈悲,無言而化,包容一切。從玉山圓柏到蓮葉桐,每株喬木皆是『禪定』的生命。林間靜坐,腦波磁場大的無以復加,絕非心智如此,而是念念無滯的流暢。人在自然深處並非趨向死寂,而是走向穩定中更高度的流變。一種單純但深遂的心體流變,此等心智狀態,包括清明祥和與安寧。」
(本文刊載於荒野快報17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