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泰華
這真是在烏來很久不復見的驚喜,幻燈片洗出來效果還算不錯,我心想。星期六晚上就在烏來連外道路預定地的原始林內,五月份鄉公所挖開路段,最盡頭的林子內,兩邊是演替晚期、接近老熟林的次生林,夾雜著已經長得相當粗壯的柳杉林,中間是五月被怪手挖開三米寬、地被全損的裸地,只挖到這裡,五個月前發現後開始緊急動員,擋下這條預計全長三公里的登山步道實是萬幸。而已經挖開的一公里後的山腰原始林,原來這麼重要,竟住著一個尊貴的主子,更想不到會與牠如此不期而遇。
一隻五十公分以上的神秘猛禽
褐林鴞赭紅的目光,面盤及胸前絨羽自探照燈下相當細緻,最打動我心底的是牠哀淒美麗的鳴聲,在山邊時聽起相當遼遠而飄渺,這聲音在我腦海裡已經好幾年了,正是升大三那年暑假和育豪、彥豪去利嘉找橙腹樹蛙。在廣大原始森林中傳出來的鬼魅,我們一直希望那是雙鬼湖保護區裡最後的雲豹,因為實在淒美,結果被聖峰理智地戳穿,「那一定是大型猛禽,才會固定鳴叫」。只是,我一直不知道牠是誰,後來兩年不再聽過這個聲音,但一直留在腦海裡,也說不上為什麼,也許對自然觀察已經過於熟悉,希望感受以往對森林的那種神秘。
自烏來這裡,沒有什麼物種能像這聲音讓我在野地裡倒抽一口冷氣,台灣過境或留鳥的貓頭鷹沒幾種,之前我拿著圖鑑想想,猜想在利嘉聽到那聲音的主人應該就是灰林鴞或褐林鴞,但不覺得此處的森林夠本錢讓牠們穩定居住在此。直到大五,開始關心烏來聯外道路開發的議題,搜集該區的生態資料,包括林宗以學長猛禽會的資料,以及老林的經歷,推測烏來這一帶一千多海拔的高度如果有大型貓頭鷹,就一定是褐林鴞。
阿順工作坊豪氣萬丈的獵人老闆Wu nei曾經帶我看他在拔刀爾山一帶的獵物,除了和信賢Da lowe一樣的山羌、山羊、藍腹鷳骨骼及飾羽外,最吸引我注意的,正是一隻負滿淺褐羽絨的猛禽爪,只有四爪,老闆說是十年前打下來的大夜鴞,專吃飛鼠。老闆學牠的叫聲相當淒厲,跟圖艦上描述褐林鴞的低沈不同,當時以為他是騙我的,直到前天晚上聽到牠在我們背後拖出尖銳、沙啞卻仍有音調轉折的叫聲,才知道原來遠遠聽來哀淒、近聽如此可怕的聲音,竟然就是褐林鴞,和野鳥圖鑑、網站文字的描述完全不同。
真希望和保育社伙伴們河童營育豪、永輝、黃容、烏龜、家達、靜娟、伯豪、笙嘉、俊男、家云以及長久關心此森林的聯盟團體朋友們一起看到牠。因為很戲劇化的,這隻褐林鴞就住在我們議題烽火線的邊界上,原先預計開闢的登山步道幾個月前被大家硬擋下來並封起來,剩下兩公里的小標工程短期之內應該也無法偷跑。對於自己,知道這裡的生態豐富是一回事,看到記憶中如謎一樣神秘的牠,又是另一種感覺。那天的月亮好亮,牠從另一座幾乎聽不清楚鳴聲的遠山飛來,飄過空曠原始林一棵又一棵的大樹停棲、鳴叫,在我們走到盡頭累了坐在地上還開著燈,就停棲在距離我們背後十公尺的樹上,萬萬沒想到最後一聲淒厲接近得如此快。一開燈,口腔外科李教授馬上說:「ㄛ,好大一隻!」同學益明也看呆了。褐林鴞根本不當我們一回事,無聲如幽靈似的一棵樹換過一棵樹,像是在換不同姿勢,牠還蠻上相的,足足讓我們拍了十分鐘。
(本文刊載於荒野快報1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