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Rosso(荒野編輯小組成員)
第一次看到吳明益老師,你真的很難想像,這麼平凡的人,會是連續蟬連中時和中央兩大報的作家。
沒有像已過不惑之年,卻依然用另類的叛逆去聆聽(或解讀)父親的張大春那樣的倔強;也不似總是站在文化評論的尖端,如楊照那般滔滔不絕,布爾喬亞式的優雅;更沒有王文華「台北的男孩是蒼蠅,台北的女孩是冰箱」那般的妙筆生花。
素色的襯衫,簡便的牛仔褲,如大男孩那般靦腆的笑容和樸實的無邊眼鏡,配上除了專業的研究者之外,極少極少會有人去注意的冷門主題,沒有羅曼蒂克的愛情,沒有快速發大財的捷徑,沒有如何尋找幸福的方法,卻總是一再挑戰著不信邪的讀者的常識──一本寫蝴蝶的書有啥好看的?
不管你認不認識這個作家,有沒有看過他的作品,就讓我們趁這這個機會,趁著這個難得晴朗悠閒的午後,一起去了解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用急著下斷言……
純文學vs生態寫作
老師,有件事我一直蠻好奇的,為什麼老師會從一個純粹的文藝青年轉變成像是國外Diane Ackerman,Henry David Thoreau……那樣的自然寫作家?
嗯,我寫作是從高中開始的,你剛剛用到文藝青年這個詞,一剛開始,我也是像一般人家說的文藝青年一樣,寫寫自己身邊的事,寫寫家人、同學、朋友等,可能是文筆還算流暢吧,一直都有拿到一些小獎,所以就糊裡糊塗、自然而然的寫下去了。我還記得大一的時候,就靠文學獎的獎金買了一個棒球手套。既然有這樣的誘因,再加上自己文筆不爛,所以就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了。
不過嚴格說起來,那時候寫的東西只能算是『作文』,還稱不上是『創作』。我真正開始創作,是在當兵的時候。我第一本小說《本日公休》的很多作品都在那時期完成。從畢業到當兵這段期間,我面臨了一個很徬徨的階段,甚至很認真想過要不要繼續寫東西。一直到那時,我才開始思考關於人生或是創作這個主題。然後才寫出了《本日公休》這個作品。不過寫《迷蝶誌》或是《蝶道》那是更後來的事了。
生命材料的改變
你說我從一個純文學作家變成自然寫作家,其實我並不這樣覺得。對我來說,這不過是「生命材料的改變」。
生命材料的改變?
對,生命材料的改變。你剛剛說,你原本沒有接觸蝴蝶,後來看了我的作品以後接觸了,這就是生命材料的改變。
我退伍後一陣子,曾經在昆蟲館打工過,每次關館以後的工作,就是去撿在負荷不了長期間的展示而奄奄一息的蝶屍。那時候比較完整的蝴蝶,就被做成標本,不完整的,就被丟在垃圾桶。
在那次經驗之後,我對蝴蝶開始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開始翻圖鑑,研究蝴蝶的生態,然後就對蝴蝶著迷了。我不曉得你現在跑野外的頻率是多少;但我對蝴蝶著迷之後,她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所佔的比例就越來越大。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很自然的就把蝴蝶寫入我的作品裡面,因為那已經變成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旁人看來,這好像是很大的轉變,可是其實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溫和的人類中心主義者
我在看老師的《迷蝶誌》的時候,發現老師用一個很特別的稱號,您說您自己是一個「溫和的人類中心主義者」,一般寫自然或是保育人士很少會把自己跟「人類中心主義」扯上關係的,老師特別用這個詞,是不是有什麼想法或想表達的意念?
沒錯,的確是有的。前年我接了一個Case。有一位七星生態保育基金會的成員找上我,說他們有一個想法,想在官邸裡面規劃一個生態園區,要我幫她們寫生態手冊。我那時候其實有一點掙扎,因為我早期是比較接近徐仁修先生那樣的「荒野保存論者」。環境倫理學裡面有一系列,像是John Muir主張人類不應該用人工的力量去改變自然,徐仁修先生就是走這樣的路子。我那時候也是這樣,我想說,種什麼異葉水簑衣、大安水簑衣,種來種去,還不是我們自己種爽的,還不是我們自己選擇性地在經營自然,說實在,我對這種本身就很不自然的方式一直都頗反感。
不過去了幾次之後,我發現官邸那裡變成了台北市近郊很有名的一個課外教學的地點,附近很多小學老師都帶學生去上課。我那時候就想,如果我是小學老師,我也不大可能把他們帶到大屯火山步道去,太遠也太危險了。可是有了這個生態園之後,小學生很容易就可以接觸自然。那難道說,這樣的東西一點價值都沒有嗎?這樣的東西對於啟發5、6年級小學生的環境價值觀一點影響都沒有嗎?我就想:「好,我來做」,於是開始每個禮拜跑士林官邸。但是我寫手冊的時候告訴我自己,我要把他寫成一本「傳遞環境倫理概念」的解說手冊,而不是只是一本「自然科學介紹」的解說手冊,不是只教大家認認紫斑蝶、小紫班蝶,我還要大家去思考這個生態園對台北有什麼意義?一個人工的生態園有什麼意義?純粹的荒野又有什麼意義?
荒野不能否定都市的存在
我們現在把生態分成幾個區域:都市、近郊,然後才是荒野,但我們不能以荒野否定都市的存在。因為你不可能把都市消滅,你要300萬人去哪裡?
所以我們必須建立一種新的環境倫理觀,這個倫理觀是必須是因地制宜的,在各個地區要適當調調整,而不是視荒野為最高、唯一的價值。
理論上,都市生態一定是這樣,都市沒有地方是可以放任生長的。要是真的有什麼傳染病,市民也不會接受的。不過荒野按照徐先生的經營方式,應該是正確的。近郊又是另外的經營方式,因為近郊位於城市和荒野的緩衝區,有些都市人會到這兒來,那又是另外一種處理方式。
環保,是一個自大的詞
聽老師講了那麼多,似乎老師對於環保方面有很多個人的想法,那我想知道,老師在寫這樣自然生態的作品除了您剛剛說是想擴大寫作的領域之外,是不是也想藉自己的作品去影響或改變一些人的觀念?
環保?不,不,不,我覺得不能用環保這個詞。環保這個詞是很「人類中心主義」的。我們以為我們有能力保護環境,其實不然,看這次水災就知道了。我們只能說,我們去討論一些環境的議題,去思考對待環境的方式,那有沒有想改變什麼?當然有,每次都在唱高調卻什麼都沒有做,其實會很心虛的。像我目前在學校就有開「自然與文學」這門通識課。除了教學生寫作之外,我也帶學生跑野外。因為東華大學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野地,非常方便。
而且我後來慢慢覺得改變都市人的環境價值觀是更急迫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環保人士再怎麼努力還是有限,像區紀復、沈振中他們一輩子省下來的,可能還沒有台北市一所小學一天省下來的多;第二個是都市裡引發的連鎖效應。
你說你是荒野的義工。為什麼荒野保護協會那麼成功?為什麼?因為大家會以成為荒野的成員為榮。你在學校跟同學說你是荒野的,好像身分就不大一樣。那可能一剛開始那是一種虛榮感,無所謂,後來就會慢慢變成一種習慣。
一剛開始,你帶筷子去學校,旁邊的人可能覺得你很笨;可是當我們漸漸把帶筷子這件事推廣成一個正面的價值觀後,大家就會覺得帶筷子很驕傲,慢慢也跟著帶;如此一來,一人省一雙免洗筷,一年就可以省幾千雙筷子,這種效益相當驚人。我覺得,如果想對環境做什麼改變,要這樣才有用。
只是國內在這方面還做得不夠。德國有一個地區的經營方式讓我印象深刻。那是一個摩天輪,但不是遊樂場的摩天輪,而是一個教學的摩天輪,設在礦區裡,當你坐在摩天輪上,就能看到整個礦層的剖面,那樣的教學意義是很大的。另外,盧爾工業區的轉型也做得很成功,盧爾工業區在二次大戰時是一個重工業區,污染非常嚴重,後來幾乎不可能回復,本來一塊沒有價值的廢地,德國政府卻用了一個非常有創意的做法:他們在工廠的牆壁上鋪上石塊,作成戶外攀岩場,結果十分成功,現在盧爾工業區變成了德國山岳協會最熱門的活動地點。
我覺得台灣最欠缺的,就是這種創意跟因地制宜的思維。不過,要有那麼先進的想法,也許還需要一番努力吧!
只有美才能詮釋美
和一般時下的自然學者和作家很大的不同是,吳明益老師非常重視修辭和文句鋪陳。他說,我本身非常喜歡Aldo Leopold的文章,Aldo Leopold是生態學家,但Leopold修辭之美,幾乎可以當作文學作品來讀。像他在《沙郡年紀》裡有這樣的句子:「發明優雅這個詞的人,必定看過高原鷸收攏她的翅膀」。
這個句法挑戰了一般的句法。一般我們會說:「高原鷸收攏她的翅膀的樣子很優雅」。但Leopold卻說:「發明優雅這個詞的人,必定看過高原鷸收攏她的翅膀」。
這並不是我們一般學到的正統修辭,但修辭如果因循舊句法,就失去了生命力。一個句子一但失去生命力,就不美了。很可惜的是,我們在台灣接受的訓練是,修辭要精確才好,擬人法、頂針法、譬喻法等,但世界一流的文學評論家,都不是用修辭法跟你拆解的。像法國近代最有名的文藝評論家羅蘭•巴特,他的文藝批評叫做「戀人絮語」;言下之意,他覺得他做文藝批評就好像跟他的戀人說話一樣。他用文學創作的方式去寫文學批評,這樣的作品就會讓人感興趣,大家會想去看這個大文豪如何跟他的戀人說話,他的戀人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自然科學也是這樣。你說爬山很累,可是當看到山上壯麗的景觀,那個感動不亞於看一幅畫或是聽一首經典名曲,這就是Leopold說的土地美學。我們都以為自然科學最重要的是測量或是生態那個部分,但其實美學才是更核心的價值。
以一個創作者來說,我覺得發揮這個部分是責無旁貸的。因為科學家無法理解,他們所受的訓練也不允許他們去理解,所以只能靠文學家去傳播,去做橋樑;可惜國內的文學圈對這個部分並不感興趣,大多數圈子的人有興趣的是我專業的那個部分,因為對他們來說,那是不可思議,不可理解的;但其實我一直沒有改變自己持續創作的初衷,即使主題不同,我依然想傳達的是「美」或是「感動」,只是說了好幾次,大家好像還是不大能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我現在已經不大愛接受專訪,因為有點累了。
採訪後記:
劉克襄老師在看完《迷蝶誌》後曾說:「在吳明益創作的初航當中,他看到了一個新品種」。但我想,借用吳老師自己的話應該會更精確:「我們從來沒有失去翅膀,只是萎縮」。
萎縮,意味的不只是萎縮,也是遺忘吧!也許在這個美可以被快速複製的時代,我們已經遺忘太多發自內心去體會感動的方式。又或者,就像一枚蝶蛹一樣。蝶俑期待的,是一種足以讓牠孵化的季節,然後,在屬於牠的時刻,展開翅膀;當然,如果溫度夠的話。
(本文刊載於荒野快報15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