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偉文 採訪整理/張瑩瑩
耀國喜歡大笑,那種肆無忌憚的放聲大笑。但他的專長,卻是引人哭泣,一身「催淚功」無與倫比!說來奇怪,我認識他二十幾年,但一直到兩年前的某一天,才突然發現耀國竟成了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解說員聯誼會會長,不僅如此,在自然生態演說活動中,儼然已是「教父級」的人物。
驚訝之餘,我不禁回想起九年前,兩人同是「自然文盲」的年代……
那時,荒野保護協會剛成立,我擔任秘書長,耀國則是理事,算來都是創會元老。然而,當時我們對自然生態的認識,就如同剛成立的荒野一樣,處於懵懂無知的襁褓期。
成立大會時,耀國臨時被抓上台去講話。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他想起前幾天行經新中橫公路時,穿越幾處柳杉林,非常美麗,於是現學現賣,說台灣以後應該多種植柳杉,這樣才有美麗的森林可以觀賞……
這番話在當場並未引起任何爭議,但九年後的現在,耀國卻經常拿來當做自我調侃的笑話。那時我們完全不懂得,單一樹種的人造林並不符合生態多樣性原則,而多樣化才是森林之所以能夠生生不息的秘訣。
小惡魔的天使心
耀國和我在學生時代就認識,也同樣受到童軍運動莫大的影響。儘管童軍團的訓練使我們比常人更清楚如何在大自然中活動,但那時對自然的態度是「利用」,而非「了解」。我們知道自然中有什麼可供利用,卻不懂得它運行的規則,遑論尊重。
而耀國,就在我忙於荒野會務的同時,悄無聲息地走進自然,了解它,珍愛它,同時,還成為許多民眾認識自然的橋樑,包括孩子。
說起孩子,耀國是天生的孩子王,小時候是,現在也是,儘管已年近半百。
在他眼裡,每個孩子都是天使。即使作為室內設計師,他仍選擇為孩子而做,許多百貨公司的童裝賣場,都出自他的手筆。假如你看見一些櫥窗,出現法老王的石室浮雕、金光閃閃的珠寶櫃,或有宛如置身非洲草原的錯覺,那種愈奇怪的,愈有可能是他引誘孩子的詭計。
他的名言是:「讓孩子變成天使或魔鬼,是取決於你對待他的態度。」
我對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在一天之內,將旁人眼中的「小惡魔」,化為天使。
事情發生在一次「炫蜂團」的活動中。團裡有個綽號「牛蛙」的小朋友,因為個子大動作較粗魯,而受到其他孩子的排擠。其實,牛蛙的「家教」很好,父母是社會精英階層,他從小看很多書,用英文和父母對話,對自然科學很有興趣,程度遠遠超過同齡的孩子。但其他小朋友並不喜歡他,有一天,甚至向耀國告狀,說牛蛙扯斷一隻蜻蜓的翅膀。
在炫蜂團,這可是違背炫蜂規律中「我能夠尊重生命,不傷害其他生物」的滔天大罪!但耀國趕到「犯罪現場」後,卻能平和以對,先問明原由。牛蛙的態度則是理所當然,因為他在做實驗!他想知道失去一片翅膀後,蜻蜓還能不能飛?怎麼飛?不僅如此,他還要觀察比較,失去一對翅膀的情況有沒有不同?失去兩對翅膀又如何?
耀國沉重但溫和地,對孩子提出比喻:「凡事求證的精神是很棒的,但是我們無權剝奪蜻蜓的生命來滿足求知的慾望,況且有些事並不需經過實驗就可以知道結果的。譬如說,今天來了個好奇的巨人,把你抓起來,折斷你一隻手,你會怎樣?」孩子不多想,馬上說那樣會很痛。耀國繼續問,如果折斷兩隻手呢?孩子回答,好痛好痛。如果四肢全遭折斷,孩子說,那他肯定會死掉。
這時牛蛙於懂了。
沒想到,第二天,牛蛙又和其他小朋友起衝突。原來,那時地上有隻受傷的蛾,許多孩子好奇地圍著蛾觀察,牛蛙出面阻擋,是深怕有人不小心踩傷了蛾,但因動作略嫌粗魯,引起其他孩子不滿,然而,他的心意卻是柔軟聖潔的。
這就是耀國的方式。他深信,一個人要承受很多愛,才有能力去愛別人;我們想教導孩子尊重生命,就要先尊重孩子。
自然是最好的老師
我一直強烈懷疑,耀國曾私下偷偷惡補,才能成為如此傑出的生態解說者。但耀國死不承認,堅稱自己仍是當年那個「荒野五十步」。
這故事我聽過很多遍了。有一回,耀國和一行人去武陵農場進行自然觀察,他對自己說,一天只要認五種植物就好,他不相信這樣還會記不住。在往煙聲瀑布的路上,他看見一種小巧可愛的植物,人家告訴他,那是「土馬鬃」。走不到五十步,又見到相同的植物,卻怎麼都想不起名字,只記得「?馬鬃」。
恰好這時遇上後面隊伍的一個伙伴,也對著同樣植物拼命回憶,卻只記得「土??」。耀國聽了,立刻恢復記憶,告訴對方:「這叫做土馬鬃!」
從此,「荒野五十步」就成了他給自己的封號。
後來我發現,耀國頻頻拿這笑話說嘴,其實想傳達一件事:與其擁有豐富的自然知識,不如具備正確的生態觀念,及尊重生命的態度。
在規畫炫蜂團的活動時,曾有家長質疑,知性課程的份量嚴重不足。
但耀國始終相信,自然是最好的老師。無論大人小孩,需要的不是知識的填塞,而是敞開心胸,感受人與人之間的愛,感受人對土地的愛與依存。
因此,他設計了許多生態遊戲,引導孩子融入自然,把草木動物全當成生活中的朋友。他擅用童軍的團隊和儀式,使人內觀自己,激發出心底的夢想。他會要你寫一封信給六個月後的自己,六個月後,再把這封信寄給你。
神奇的是,耀國似乎還能呼風喚雨:每當他說風,風便吹動樹葉,沙沙作響;他說蟲鳴,群蟲便起音相和;甚至曾在主持一個重要儀式時,竟然掠空飛來16隻藍鵲熱情加持,全場驚詫不已,連耀國自己都傻了眼。
「其實,風、葉和蟲鳴一直都在,只是我們忘了打開耳朵傾聽,靜下心來感覺。」耀國說:「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將他們心靈最深沉的情感引發出來罷了。」
僅管耀國總認為自己什麼都沒做,但他經常惹人感動落淚,卻是不爭的事實。
最誇張的一次,是在陽明山舉辦兩階段的炫蜂導引員培訓活動。第二天中午我上山探訪時,發現每個人眼眶都紅紅的,一問之下,昨天晚上全哭過。不料,到了下午四點,他又讓整團四、五十人繼續感動了三小時,直到天黑才「收工」。坦白說,哭那麼久還真累!
還有一次,他真的沒做什麼事,沒說一句話,就讓一群在社會上打滾了半輩子的理監事,個個「老淚縱橫」。本來,那只是個例行性的理監事會議,而耀國也只是放了一段16分鐘的影片,將炫蜂團一年的活動過程,用照片和文字記錄下來,配上音樂,當作報告。
我想,誠實的記錄,反而最能流露真情,也因此感人最深吧!
那白髮爺爺是誰啊?
炫蜂團成立至今,不過兩年,已卓然有成。這是耀國犧牲所有公餘時間,和許多伙伴共同奮鬥的成果。有那麼一段時間,剛認識他的人會以為,這才是他的主業;有時,妻子兒女也不免埋怨,他留給家人的時間,遠不及炫蜂團一隻小蜂。
我問耀國,究竟是什麼力量支撐他如此投入,他給我一個小故事。
在炫蜂團活動的營地裡,原本有處水泥裂縫,長滿野花野草,且藏匿許多昆蟲,常有小蜂圍聚在此觀察。後來,不知情的山莊主人基於美觀和安全考量,將裂縫填平,有隻小蜂發現後,氣急敗壞的向「乞丐」副團長告狀。「乞丐」就帶他去找山莊主人溝通彼此的想法,並尋求解決之道。
「我聽到小蜂訴說他難過的理由,是因為『我朋友的家不見了』。」
耀國反問我:「看孩子這樣,誰能不繼續做下去呢?」
孩子的改變與成長,是對耀國最大的鼓舞。
炫蜂團有個「希望之葉」的儀式,要每個人將未來的夢想寫在一片葉子上,掛於枯枝間,象徵枯枝因夢想的滋潤,而長出一片片希望之葉。
耀國的希望之葉描繪的,是這樣的畫面:當他活到80歲時,仍能默默旁觀荒野炫蜂團的活動,分享孩子的純真與喜悅,即使已無人認識白髮老人是誰。
能量永續的團長
耀國進入童軍團時,遇到的第一位團長,名叫李修和。李團長平時對團員關愛有加,常費盡心機,訓練團員的觀察力,更特別的是,他還會要求團員到野外紮營活動時,每天移動營帳,以免營地下方的小草無法生存;用繩索綁樹時,也要保護好樹,不可傷害樹皮;離開營地時,要回復原狀,做到「彷彿不曾有人來過」的程度。
那時的李團長,或許並不特別了解什麼是生態,什麼叫環保,只是單純地將他對孩子的愛擴及大自然,卻不知不覺在耀國心中埋下了種子。
我想,耀國身上之所以永遠有用不完的活力、用不完的愛,大概是因為早在30多年前,便蓄積了一股來自李團長的「能量」吧!現在,耀國依循自然界的「永續」法則,將這股能量藉炫蜂團來轉移到下一代,如今他和李修和一樣,成了孩子心目中永遠的團長,而我更相信,日後炫蜂團還會「生」出更多像他這樣的團長來!
(本文刊載於荒野快報14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