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敵阿材 | 你會在什麼時候開始想念一個人

你會在什麼時候開始想念一個人

阿毛 | 29 五月, 2007 01:39

你會在什麼時候開始想念一個人

在這之前...

我從來沒見過阿嬤這麼憔悴的模樣，就在金鐘阿公將要出殯前。
臉上失去了光采，也彷彿失了魂…落了魄…，門外法會誦經聲不斷，門裡的她卻暗自落淚；夜裡，惱人的咳嗽讓她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白天，常常就這樣坐在椅子上失了神，偶爾喚她，她才會緩緩抬起頭來睜開眼睛看看妳，然後又低下頭來………。

3月15日，阿公火化；靈魂，化為一縷清煙。
悲慟與不捨，讓她走不完送老伴的最後一段路。
當天下午，林大哥將阿嬤送到醫院來辦理住院，希望能好好調養她衰弱的身體。
「恁阿公…，甘真的有把銀紙帶走……？」今天是住院的第6天，倩如和豐玉攙著步伐巍顫的阿嬤走到醫院大廳，坐下休息時，沉默許久的阿嬤忽然轉頭這樣問豐玉。

那是頭七那天夜裡的事，當家人把紙錢和折好的紙蓮花燒給阿公時，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一陣風或是氣流，把燃燒的紙錢和灰燼吹往空中，卻一反常態，並不向四方飛散，反而像是有股氣流從盆子裡揚起形成一道風柱，把紙錢旋轉垂直帶上高空…………。

「至少，飛了有六層樓高….，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情，也是第一次見到紙錢被吹的這樣高…。」在場的人都說，阿公回來了。

傳說，紙折的蓮花被火燒過之後，會幻化成紅蓮，只有乾淨而且不會沾惹塵埃的地方才會有紅蓮，往生者可以踩著紅蓮前往淨土大地，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阿公上天堂了。」聽到豐玉這樣說，阿嬤的嘴角揚起了一絲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我相信，阿公確實曾經回來過。
出殯前一夜，空氣中彌漫的濃郁花香，讓我在凌晨三點醒來，我不知道這花香是從哪裡來，味道雖然熟悉，卻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裡聞到過…，大約半個小時之後香味逐漸散去，我才又沉沉睡去；隔天一早到阿公家捻香拜祭，我想起那是百合花的味道。

偌大的靈堂裡，飄散的就是這樣的味道。
每天早上上班前，我們都會繞到阿公家為他捻柱清香，如果時間充裕，有時候也會和林大哥聊天，從他口中，補足了許多阿公當初沒有清楚說明的故事…..，那些有關他傳奇一生的故事。

有天，林大哥指著大門的鎖片告訴我們那是阿公巧手打造的傑作，精巧的程度不比五金行裡的差，但絕對更耐用…，舉凡是需要替換的，他一定一次打造兩副，說著說著，林大哥真的從倉庫裡找出另外一副鎖片來，他笑著說：「伊ㄏㄡ…天生巧手，但是欠栽培。」。

我想起去年12月來拜訪阿公時，他送給我們的菜銼，還有他做的衣架、刨刀、藥缽、筷筒和那用瓦斯桶做成的爐灶，甚至是廚房以及加蓋的二樓….都出自於阿公的那一雙手。

但他更想找出當年阿公的日本師傅小林離開台灣前留給他的那一把尺，那一把教他處事負責，做事認真，守時守信的尺…。他一生謹守師傅給他的教誨，堅持以工匠的執著和道德要求做好每一件事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不好，他也會努力做到百方之百，而不願意向「差不多」的阿Q心態妥協，他常說：「不要以為那沒做好的百分之一不會怎麼樣，如果你沒做好的那百分之一傷害到別人，那你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當年被美軍俘虜到澳洲，為了避免逃脫，他們這群戰俘被安置到荒無人煙的沙漠地帶，生活的艱難苦悶可想而知，他卻可以憑藉依雙巧手打造鋁製菸盒賣給駐守的美軍，賺取微薄的酬勞…。在戰爭當中，生命的無常與脆弱他早就看透。

阿公是走了，但阿嬤卻必須在這個容易讓她觸景生情的地方努力讓自己重新開始。
沒有人猜的透，眼簾輕垂的她，陷落在什麼樣的記憶和情懷當中；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看見那熟悉的羞赧笑容；沒有人明白，她對阿公的依賴為什麼這麼深…這麼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