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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與阿布

小陳,2009前半年曾是來自中國的交換學生,已於六月底返回中國。她陸續將在台灣所見所聞,及在中國經歷的事情記錄下來,委由大暴龍發表在PeoPo公民新聞平台上,期望作為台灣人與中國人一處「對話」的小小窗口。

眼淚一直掉 文:小陳

我想給Yudit道歉,因為我的原因,這次交談沒能善始善終……

Yudit是我的學姐,她帶我去參觀的NGO,跟她聊了很多內容,覺得很聊得來,她有個英國朋友Baird,在政大念研究所,Baird念的是跟臺灣研究,他是Yudit口中的“台獨份子”。 Yudit覺得我跟她的英國朋友見面一定很有趣,就安排我們見面,我也覺得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堅持的立場,多見一些不一樣的人也對自己的世界觀是有幫助的。

Baird表達方式很直接,這正好逮著個機會跟中國人表達他的台獨思想,他就滔滔不絕的說起來。其實他說的我基本都可以接受,每個人的立場都不一樣,站在他的立場上,他持有的態度也都是我可以去理解的。但是他一定要把他的立場強加在我身上,讓我認同所有他所認同的東西,這對我來說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

Yudit、Baird和我一塊去參觀法院,保安要求代管相機,他就問保安“你們不會拿這些東西吧”,然後,他又對我說“中國人就會拿……”。我聽了有些不平,為什麼中國人就一定會以公謀私,我覺得他對中國人有很大的偏見。

在吃飯的時候,Baird說,他雖然是英國人,但是他很愛臺灣,他並不以英國殖民其他國家的歷史為榮……聽到這裡,眼淚就開始在我的眼睛裡打轉了,我想忍住,但是沒辦法,眼淚還是一顆顆掉下來了,止都止不住。我只是覺得委屈,他可以說他愛臺灣,為什麼我就不可以。

我不想破壞友好的氣氛,更不想遭眾人白目,我極力想控制住那種情緒化的東西出來破壞局面,可是,我還是失敗了,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了好多圈,終於掉下來了,一發而不可收拾,我並不是生所謂“台獨份子”的氣,之前也接觸過一些“台獨份子”,在眾多批評聲中,我還能屹立不倒。

可是,這次,我卻沒有料到自己原來也只是那樣脆弱和敏感的。我並不反對台獨,卻不能接受台獨“去中國化”。其實,最初來臺灣是儘量避免去談政治的,覺得“除了政治,一切都好談”,更害怕和綠顏色的同學接觸的,害怕的是和他們爭執一個對於我來說無關緊要是政治議題,而破壞我們之間的友誼。後來,一些機緣巧合之下,卻認識了那麼多綠顏色的同學,也從他們那裡知道了他們的迷惑和彷徨,知道了他們“台獨意識”根源,我突然覺得我是可以同他們交談的,甚至,我會覺得,如果我是一個臺灣人,我也會有跟他們同樣的困惑。那時的想法是,只要我們有共同的文化認同感,我們就還是能有共同的默契的。

以下是我,一個大陸交換學生的故事:

我是重慶人,在廈門上大學。經過一個快樂的童年,一個黑暗的高中,又一段有些無聊有有些新鮮的大學生活,終於來到了臺灣,4個月在臺灣,我差不多周遊了臺灣各省,領略了到臺灣豐富的“夜市”文化,也在瞭解到一些臺灣民主進程發展的情況,期間,我見了不少頗為“奇特”的人,有流亡的難民,有廣場上衝鋒陷陣的鬥士,有“鼓吹”西藏獨立的教授,有本身是外國人的極端“台獨份子”,甚至還有至今還活在人間的“死刑犯”,總是有不同人,以不同的方式顛覆著我固有的觀念,我自以為,我是開放的,我即使不贊同也能接受各種各樣的思想。

我是喜歡臺灣的。一到臺灣,我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學生,就受到系裡熱情的招待,我們都不勝感激,在臺北逛街,吃小吃,我開始越來越喜歡這個充滿人情味的社會。我喜歡臺灣人跟司機說“謝謝”習慣,即便有時候會覺得上下車都從前門會導致混亂,也喜歡我遇到的一些善意的提醒,例如在捷運上告訴我不能喝水,走電梯也要停留在右側,更感動的是,當我拿著一張地圖在街角徘徊和猶豫的時候,會有人來主動跟問我要去哪裡,然後幫我推薦附近的好吃的。

對於臺灣還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喜歡去重慶南路逛逛書店,吃吃那邊的牛肉麵。甚至,在臺灣還遇到過“老榮民”,連國語都不會講,卻能用四川話跟我聊天。我雖然並不固執到要臺灣認為大陸是祖國,不過,聽到他們問,你們是“‘祖國大陸’過來的?”我都甚是高興。其實,說道這裡,我知道你們又要不滿了,你們會說“老榮民”也是當年跟著國民黨一路來殖民臺灣的。不過,那都是歷史了,這麼多年過了,外省人早已成了臺灣人。在去墾丁的時候,也遇到一個有趣的司機,他在山東呆過一段時間,他說,山東朋友喝酒特別厲害,一旦山東朋友們都說:“為了海峽兩岸友誼幹了”,他就只能義不容辭了,他笑著說,這就要是不喝,如果兩岸以後不能和平了,我可就成了罪人了。

這是我問我的同學朋友們,想對臺灣說的話:

Yiao: 如果有來大陸玩的。。我會對他說。。歡迎回家~~
Don: 我在臺灣的時候,幾乎所有臺灣人都對我非常好,如果現在有人來大陸的話,跟我聯繫我一定熱情接待哈!
Lin:偶像在臺灣,請大家好好照顧他。。。。。。
(這句話是胡扯,,下麵說正經的)
真希望什麼時候,能去臺灣就像去大陸的任何一個地方一樣,有時間了,背個背包就可以出發。
Mero:聽馬主席的話 識繁書簡吧
Xu:臺灣同胞們好~
Hang: 三民主義,統一中國~PS.你們的康熙很好看。。。
Fan :“您好”
Feng:讓黨的光輝照耀你們.....
OO: “我想到阿里山,想到日月潭,想到臺灣各地去走、去接觸臺灣同胞。”
Yzi:說什麼好呢?常回家看看?
Qn :我想你們!我愛你們!
Xli: 我很想去墾丁

以上是我在班級群郵件裡發帖收到的回復,這些是他們想對臺灣同胞說的話,這些同學說的話,很多你們可能很反感,不過請不要苛責他們,他們並不是壞人,他們大多數對政治一點也不關心。一個臺灣朋友曾經提醒我不要隨便在台灣人面前說妳愛台灣,因為容易引起誤會。他跟我說一個笑話:誰最愛台灣?-胡錦濤!我懂這其中的情感和道理,我懂臺灣人所受過的傷害,不過,我覺得自己很委屈,眼淚一直掉。爲什麽我就不可以真心誠意的愛臺灣呢?爲什麽總要總要背負那麼沉重的政治壓力呢?難道因為我是中國人,我就必須“有所目的”愛臺灣嗎?

幾段隔著台灣海峽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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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暴龍:文中一段「當我----一個大陸人和一個偏綠、一個偏藍的臺灣人,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和大笑時,我感到很愜意和欣慰,...」,應該,我是她所指「偏綠」的台灣人,但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該被劃為「政治」上的綠,而是我所信仰「公義」、「正直」、「環保」...之類的「綠」色價值。說得極端些,所謂的「藍」、「綠」原本只是台灣社會尋找「朋友」或「敵人」最快速、最有效的方式,她來台灣並不長的時間裡,卻觀察到了這種現象。(中國人與「西藏」人相遇在台灣)

小陳:其實,我定義的“藍”和“綠”,並沒有嚴密的邏輯標準,我只是看你們的用詞吧,基本上,稱呼我是“中國”來的,而不稱呼我是“大陸”來的,我就定義為“綠”了。我這樣定義可能很不科學吧。

大暴龍:不瞞妳說,我會說我台灣人,而妳是中國人,我們並不同一個國家,我認為一個人應該追求自身的認同,而他人無論任何理由都應尊重,正如我會稱呼圖博人而非西藏人,妳期望的相互尊重就得從此開始。不過我知道這對妳來說很困難,尤其在中國如此教育之下長大的妳。

跟妳說我的經驗,不知妳是否看過那篇我到廣州旅遊的文章(從「光復大陸國土」到「解放台灣同胞」)?我到退伍二十五歲那年才覺奇怪,經過一番追尋,才發現之前原來都生活在國民黨的謊言之下!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特例,而是整個世代人的經驗。如今國民黨仍是死不悔改,只是換個較軟性的方式,至於民進黨,五十步與百步之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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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暴龍:雖然我也對她提到的情形感到愉快,但我擔憂她回到中國後,又能保有多少自己的「個人價值觀」?這是目前中國最缺乏也最懼怕的,當「集體」意志排山倒海壓在她身上時,我很懷疑,我們是否還能「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和大笑」?(中國人與「西藏」人相遇在台灣)

小陳:你的擔心也是我自己所迷茫的。回來的前幾天是十分不習慣的,在臺灣過的是一個理想的生活,可以只去關注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而完全不必考慮學業和就業的壓力,然而回廈門後,卻不得不去面對很多很現實的問題,一回來就開始找實習,投了好幾份簡歷,也還沒遇到回應的。然而自己很徘徊,不知道到底該選擇從事什麽行業,是完全按照興趣,還是從自己專業和實際情況出發,去尋找興趣和社會期望的平衡點。另一方面是,回廈大後,就脫離了在臺灣的那個朋友圈子,我在廈大的朋友大多是學經管的,我的圈子中很少有人想你們那樣關注公共事務,而且在大陸也沒有一個足夠開放的大環境讓你可以很放心的去關注公共事務。雖然,回來後,台大的同學還幫我想辦法穿牆什麽,不過,回來後,我的生活中心已經從關注公共事業的理想中回到了只關心自己生存發展的現實中來了。

我很懷念在臺灣理想而、而又新奇、刺激的生活~特別懷念我在臺灣的朋友們。

大暴龍:說些話讓妳安心:妳以為台灣所有人都像我,或妳接觸到這些朋友嗎?其實,大部份的台灣人一樣得為生活奔波,努力賺錢,再努力花錢。我們這種人畢竟還是少數,或許妳接觸的都是NGO,才會給妳這些錯覺。

我是個特例,幾年前我還是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上班族,每日忙於公務,一樣無法關心公共事務,可說是個冷漠的市民,直至這一兩年,我辭去工作,把家計丟給老婆大人,專心做個”公民記者”,我發覺我快樂多了,也認識了許多朋友。

其實我覺得我倒比較像個共產黨員,或者是個社會主義者,至於為何如此,以後有機會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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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暴龍:跟小陳接觸兩天下來,我一直認為她是一位勇於面對,勇於自省的女孩,也許我接觸的中國人不多,但相信她會是中國改變的希望。(中國人與「西藏」人相遇在台灣)

小陳:在臺灣的經歷對我影響很大,大到可以說改變了我的一些基本的價值觀念。我個人是願意去接受多元的價值觀念的,但是,在回到學校,跟大陸同學的交流中發現,他們很多人並不能像我一樣去接受那些跟他們素有的觀念衝突的東西。我會堅持自己獨立的價值觀,不過,我並不敢信誓旦旦,在十幾二十年後,當我成為某一方面的職業人士後,我還能如此堅持,也許我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壓力,使我並不能有現在的自由去堅持自己的獨立的想法。

在跟惟翔、盧梭他們告別的時候,我說,我回去會努力的,我會努力做一個好記者,雖然這麼說,我也只能說“努力”,現實是很現實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的勇氣去做那些很理想的事情。看到你說“相信她會是中國改變的希望”,我又特別怕讓你們失望,有時候我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當那顆“想要改變”的螺絲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對公共事務有那麼大的熱情,我會害怕我所有的熱情不過是一時激動。

大暴龍:在妳的環境中,妳會有妳自己的困境,有些事放在心上就好,因為中國對待”異議份子”仍是嚴苛的,除非妳願意天翻地覆地改變妳的生活,這是需要機緣的,若不是先行者,就當個追隨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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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暴龍:路上想像著一種情景:若圖博人和野草莓們知道小陳是中國人,狀況會是如何?(中國人與「西藏」人相遇在台灣)

小陳:野草莓總共去過兩次,除了你帶我去那次,後來,中寕還邀請我去參加《高三》影片的討論。其實,第一次去的時候,有些壓抑。總體的感覺是---“寡不敵眾”,那麼多在我看來極“綠”的同學跟我講道理,批評他們所認為的“中國人”和“中國政府”,我只能對我質疑的地方提出些疑問,其他也沒敢多說,以至於當時都不敢說自己是大陸過來的交換學生,心裡對野空間有些隔閡,第二次要去野空間的時候,也硬是拉著盧梭陪我一塊去,心想要有個熟人,也可以幫我擋下話。

第二次去感覺還好,大家知道我是廈門大學過來的交換學生,我也跟大家分享了一些在大陸所經歷的教育體制的實際情況,大家討論也很就事論事。盧梭那天還提議我回去之後找一下大陸這邊的歷史教材,可以對比一下兩岸的歷史教育,我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點子。最近,高三的孩子們高考成績剛出來,我也在找同學幫忙找找高中的歷史課本。

最後,我們作為大陸到臺灣的交換學生,對於我們自己的國家和政府並的感情是複雜的,有愛也有恨,對於臺灣同學的批評,我們聽在心裡,難免會覺得傷心,我也希望臺灣的同學能理解,而不是鄙夷的批評說“那些中國人連‘國家’跟‘政府’都分不清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不平衡,因為,覺得自己是愛臺灣也愛大陸的,但是,很多臺灣朋友卻是只愛臺灣,而極端討厭“中國”的。

大暴龍: ”覺得自己是愛臺灣也愛大陸的”,跟妳說一個笑話:誰最愛台灣?--胡錦濤!所以妳不要隨便在台灣人面前說妳愛台灣,因為容易引起誤會。

我很難讓妳理解為何許多人會如此討厭中國?打個比方,明明一個女孩就不喜歡隔壁的男孩,那個男孩到處宣稱女孩非嫁給他不可,而且不准她跟別人交往!例子裡是一個人的事,當一個國家如此時,那種憤怒情緒長久累積到無處渲洩,自然就會有不友善的動作出來。說實話,當初若妳是那副”台灣自古以來即是中國神聖不可分割領土”的論調,想當然,我們不會到現在還能寫信。

小陳:我能理解你們爲什麽討厭中國,臺灣的歷史,我雖然沒有深入的研究過,大概的歷程我也是清楚的。 不過,我覺得自己很委屈,爲什麽我就不可以真心誠意的愛臺灣呢,爲什麽總要總要背負那麼沉重的政治壓力呢,這是我覺得委屈的地方,難道因為我是中國人,我就必須“有所目的”愛臺灣嗎?寫到這裡我眼淚又止不住的掉下來 ,說自己是政治上的受害者也許過份了點,不過因為政治原因確實傷害到我了。 “除了政治,一切都好談”這是以前來臺灣交流的學長姐告訴我的,而我偏偏要去觸碰政治敏感的領域,到頭來受傷的還是自己。

大暴龍:或許妳會認為有些人說的話傷了妳,但我希望妳能容忍下來,想想他們說的話有多少真實在?就如在二十五歲開始,我得忍受”真實”對我的衝擊一般。我認為妳是可以的,我說妳勇於面對、勇於自省,不是溢美之詞,這是我欣賞妳的地方。

妳要離開前,本想送妳一本”台灣史”(是較偏學術論文),一方面不知妳能不能接受,另一方面擔心妳帶回去會不會惹麻煩?

我從跟妳認識開始,就很怕妳質疑我的動機,其實我只想讓妳多聽多看,至於妳想接受什麼?就由妳自己決定了。

我真的很希望能讓妳成為台灣和中國之間的另種對話,很難避免會有激進的人和言論加入,但我認為會讓更多人聽到妳期望”和平”的聲音,(不管台灣人,中國人)不過我仍要提醒,這需要在中國”尊重”台灣人民意志的前提下,(不管中國政府或人民)。
 
忘了跟妳提一個例子,幾年前中國通過”反分裂法”,不記得是那位總理或總書記在電視上說:”絕不容許任何勢力把台灣從中國分離出去”,我才小三的女兒在我背後突然說”屁啦”,當然這不是我教她的,這幾年的教育早已不再強調我們是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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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暴龍: 對了,我應該提醒小陳,是否願意再寫一篇「印象中的野草莓」?(中國人與「西藏」人相遇在台灣)

小陳:我可以試試吧。其實後來還有去參觀“廢死”“AI”“國際特赦組織”,印象也還挺深的,我也可以試著寫一下。然後,最近,想架一個獨立功能變數名稱的部落格,技術上還有些問題,也需要慢慢來。

大暴龍:那很好,妳來寫,我幫妳發表,不論是妳在台灣的事,或妳那邊的事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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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暴龍:那天下午回程的火車上,我問小陳有沒有時間和興趣去看看野草莓,畢竟事件的導因是去年陳雲林來台,結果她就像個「海綿寶寶」一樣欣然同意。(中國人與「西藏」人相遇在台灣)

小陳:第一次聽人形容我是“海綿寶寶”,還蠻有趣的,解釋一下可以麼?

大暴龍: 妳該知道形容一個人像海綿是什麼意思?加個寶寶只是裝可愛,這部卡通在台灣蠻風行的。

中國人與「西藏」人相遇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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